善意,不能失去正義

由 trista 在 三, 06/15/2016 – 20:59 發表
前陣子,我在住家附近等公車。那天是拜拜的日子,許多店家紛紛在騎樓或人行道開桌擺供品和燒金桶,我一路在其中穿梭,途中還經過一道陡坡,才來到公車站牌等待。

很快地,我要搭乘的公車,從前一個路口駛來,但是一輛小客車還停在公車停靠區,媽媽急忙請駕駛將車子移開,但是公車抵達時,還是等待了一些時間,才能進入停車區。我鬆了口氣,等著司機將公車挪移靠近人行道,即可平順的搭上公車,不料公車離人行道還有明顯的距離時,司機就迅速下車將斜坡放在馬路上了。

我問他:「你不是要靠近人行道嗎?」司機非常不悅地說:「我剛剛停不進來啊!」一邊指向那輛占用停靠區的小客車駛去方向,提醒我一分鐘前他所遇到的困難,暗道我的要求並不合理。「我知道,但是現在可以靠近啊」看到眼前下不了人行道,又上不了車的景象,我也不願妥協。

接著司機就在原地氣急敗壞的樣子,不想花時間把斜坡收回,再挪動車子,又看我下不了人行道,就說:「我陪你走到前面人行道的斜坡,再從馬路上來可以嗎?我技術不好,不好意思吼!」聽起來卻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同時,身旁還有一位好心的阿伯,不斷要我接受他的提議—把我和輪椅抬下人行道,而車上乘客則始終望著窗外的事件上演。

僵持之下,我讓司機陪同走過那段陡坡,繞過供品桌和燒金爐,走下人行道的斜坡,才總算上車了。到站時,停車區沒有車輛佔用,司機仍是沒有讓斜坡停靠在人行道,甚至公車和人行道的空間過小,放下斜坡後,輪椅缺乏足夠的轉彎空間。看著斜坡又架好了,司機站在一旁,等著我下車,硬著頭皮,一邊倒退要下斜坡時,一邊在想如何讓司機明白斜坡放置在人行道上的必要,司機突然開口對媽媽:「你要不要來幫她扶一下?」我回應:「應該幫忙扶一下的是你吧?」司機仍舊沒有伸出手,連珠砲式地:「不好意思喔!我不是每天在服務輪椅,不是專業的好嗎?」最後,媽媽快步接手,支撐輪椅倒退下坡,加上司機的「拉扯」將輪椅「被轉彎」,才結束那趟精神緊繃的乘車記。

就在那兩天,障礙社群瘋傳一則訊息,「台南黃性公車司機因為服務太好,總是等候長者、行動不便者坐定位,準點率低而遭客運公司停駛」[1]眾人紛紛留言為黃司機打抱不平,不禁提問「這個社會是非顛倒了嗎?」一個不按流程又態度不佳的司機,與一位善盡職責又尊重同理的司機,兩相對比下,似乎前者就更值得「被教育」一番了。然則聚焦在個人的服務品質與工作態度的差距之外,背後共通的制度缺失,更是需要被看見與改變。

身心障礙倡議組織堅持多年,向全台各縣市政府爭取逐步購置低底盤公車,再逐線普及,但是,有了公車,身心障礙者被拒載、司機不按服務流程操作、乘車像犯險的事件,多年來仍層出不窮。政府架構了投訴管道,便盡了維護公民乘車安全的責任一般,而未要求客運業者重新檢討,並建制一套能夠服務多元需求乘客的流程。以準點率、載客量、營業額等量化數據,考核司機的制度,讓身心障礙者成為司機達到績效的絆腳石,也淪為惡質司機和麻木民眾眼裡的難搞乘客。甚至,投訴管道變相成為客運公司,揪出替罪羔羊的工具。

身處城市快速節奏裡的移動者,民眾似乎也習慣自行發展一套求生守則。每回等公車時,總有候車者隨著公車靠近,身體就一直一直前傾揮手,延伸至失去重心的臨界點,或索性站上馬路。輪椅使用者為了避免被其他乘客遮住,無法即時讓司機發現自己的身影,得遭受司機責備「你不會早一點講喔!」或無助看著等候多時的車子離去,也會選擇直接在馬路上等公車。搭公車,變先搶先贏,爭先恐後的生存遊戲,走不了的、跑不了的、推不了的,便是無法配合遊戲規則的異樣者。但是,作為城市的移動者,大眾運輸的使用者,為什麼我們必須冒著生命危險?必須忍受神經緊繃?為什麼我們習慣了?

兩年前,我到美國自助旅行一個月。第一次搭乘公車時,雖然身旁有接應的朋友,腦裡仍是緊張地排練攔公車的動作ABC。當公車靠近時,已經與人行道保持適當距離,向司機示意要搭乘後,司機就會請所有候車者空出斜坡放置的空間,並且讓輪椅使用者優先上車,確認輪椅就定位後,再出發。若遇到車內人數較多時,司機也會大聲地喊:「有一位輪椅乘客,請讓出空間(輪椅席)」而非直接告知「請搭下班車」。民眾也習慣優先讓輪椅使用者搭車,有些人會協助告知司機有輪椅乘客要搭乘,或主動協助淨空輪椅席。不僅行動不便者,老人、嬰兒車、提重物者,司機也會視需要,放下斜坡板。那短短一個月,我搭公車的總次數,遠超過在台北數個月的加總,因為每一次地搭乘,都是一次能量耗損。

從公車管理制度、司機教育訓練、公車設備與人行道規格,以及停靠區的規劃,各方面的環節,都將決定一個人是否能夠實現「行」的自由,也透露一個城市是否能夠保障每位移動者「行」的權利。政府理當從制度著手,讓服務流程回應多元需求,而非消極倚賴乘車者單打獨鬥,藉一次一次的投訴記錄,評比客運公司,讓第一線的工作者與使用者,成為弱弱相殘的兩方。

而每一位自顧不瑕的乘車者,當你下次再看見「輪椅使用者與司機僵持不下」的場面時,是否能夠理解輪椅使用者爭取的是平等且自主的乘車權利,而不是為反對而反對的執著於一板一眼的服務,來伸張權利,況且行動自主權本不該仰賴每日運勢的好壞。當民眾滿腔熱血要與司機協力將輪椅抬上公車,試圖說服輪椅使用者別固執,別為難司機,別耽誤大家時,你可以不只是沉默的看著一切上演,卻無意識地參與集體暴力。我們都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若善意缺乏退後一步,站在「未知」的位置,理解他人先於急忙給予,那麼,失去正義的善意,亦可能成為一種暴力。就如《背離親緣》一書,作者所言「幫忙和辱罵,其實是同一回事」。

*本文刊載於《張老師月刊》2016年6月號第462期,發刊於2016年0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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