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日住院大不同之護理師與家屬職責篇

桌上有一碗白粥跟數個空碗、一小塊豆腐、一小碟蔬菜

由 Maruko Tsai 在 週一, 07/27/2015 – 15:57 發表
先來說護理師的工作吧,除了在台灣護理師必須要做的工作外,協助洗澡,上廁所吃飯都是護理師的工作,洗澡依照每位病人的狀況,作為協助,上廁所只要按鈴會馬上過來協助,看是需要扶,推輪椅,或是擦屁屁,依照每個病人狀況,護理師到用餐必須送餐,再看狀況需不需要餵食,之後護理師要收餐盤等

重點來了,護理師的班表,讓我吃驚很久,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繼續晚上12點到早上八點,大家看清楚了嗎?日本的法律規定一天加上加班不能超過12個小時,所以凌晨12點後就是另外一天,可以排班的意思,然後休息一天之後繼續上早班,我以為孩子的爹工作時間太不合理,原來日本就是這樣,操死人不償命。 有人協助基本生活對於很多障礙者來說,真得是很好的制度,住院最擔心的就是沒人照顧,家人的時間不一定能配合,又或者跟本沒有親近的家人。

日本的家屬來醫院就是單純探病,因為關心跟擔心而來,病人要上廁所了,如果家屬在只要按鈴就好,護士帶去洗澡,如果家屬在只要根護理師說聲麻煩妳了,吃飯時間到如果家屬在有些會幫忙餵,家屬來就是探病,聊天,純聊天,晚上也不用陪睡,雖然不趕人,但也真的沒地方睡,我是有看到一位家屬他是睡走廊的沙發,一開始我真的很不習慣,覺得病人很可憐,怎麼都沒家屬陪,孩子的爹也是每天來看我一下就去工作或辦事情,不過住了幾天後,開始覺得,沒有家屬有沒有家屬的好處,在台灣家屬的工作除了心靈上的陪伴外,不外乎就是洗澡,上廁所,買飯的協助了,這些當都是護理師的工作時,家屬真的不需要一直都在,其實長時間綁一個人在旁邊照顧你,壓力真的蠻大的,二來這裡的醫生跟護理師都一定跟本人說明病情,確認事項,詢問狀況,即使家屬在旁邊,我覺得這個很重要,至少我在台灣住院的經驗裡,只要家屬在,醫生,護理師不太會直接跟我對話,總是媽媽,他昨天有大便嗎?媽媽他昨天有發燒嗎?媽媽你要讓他多吃什麼,然後家屬有照顧的責任,也就開始對於治療過程出意見,按鈴太慢來開始抱怨等, 再加上如果以一個六人病床,就會有12人生活,真的擁擠又複雜啊。

護理師日間一人負責6位病人,夜間一人負責18為病人,而台灣表妹的醫院是 日班八人,小夜12,大夜18人。

浴室水龍頭改裝

由 周淑菁 在 二, 12/29/2015 – 00:00 發表
冬天幫小屁妹洗澡是個挑戰,因為沒辦法坐著洗,所以只能完全躺平著洗,但躺平洗有個問題,洗頭的時候,背部也容易跟著濕,濕了就很容易感冒,以前我曾經拿過輕便雨衣墊在洗澡椅上,洗頭的時候,先用雨衣把身體包起來,這樣背就不會濕了,等洗澡時再打開;雨衣有集水的功能,淋浴時的水會留滯部分在上面,這樣背泡在熱水裡就不容易覺得冷,後來因為小屁妹越來越瘦,洗澡椅雖然是編織的網狀,但她覺得躺起來太硬,所以雨衣就退休了,幸好我在Hola買到了一塊藍色的氣泡墊,她覺得躺起來還不錯,而且一樣有集水的效果。

但即使是準備到了這樣,一遇到了冬天還是不夠,必須一直有熱水淋著她才能保持溫度,可是,一個蓮蓬頭的出水也只能淋一個地方,淋身體時,腳就顧不到,幫她洗身體的時候又沒辦法空出手幫她淋身體,所以每次冬天幫她洗澡都會覺得壓力特別大。

後來在特力屋找到了吸盤式的蓮蓬頭架子,可以隨意固定位置與高度,對我來說更方便,這樣我就可以空出手來幫她洗澡,但是,一個位置的淋浴還是不夠,所以有一天,我在幫她洗澡的時候,兩個人聊著聊著,就想到了一個很克難的解決辦法:用廢棄的呼吸管接在旁邊水槽的水龍頭,但因為兩個接頭不合,所以我們用剪開的氣球連接兩端,再用膠帶補強讓它更牢固。就這樣,我們多了一個臨時的出水口,可以讓她自己握著淋身體,而原來的蓮蓬頭就架在靠腳的地方,只是,這樣也不是長久之際,所以我等到可以出門時,再去特力屋找個可以接水槽的蓮蓬頭吧~~(其實最理想的還是利用原來蓮蓬頭出水的地方,可以安裝兩條蓮蓬頭,但在網路上找了半天,好像沒有這種東西~~)

圖說:已經有點小的洗澡床,上面就是藍色的氣泡墊

浴室地板上放置有一個洗澡椅

圖說:特力屋買的蓮蓬頭架,好像有3段角度可調,但3段都不適合我們,所以後來我把它倒著放,意外找到適合的角度

牆上貼有一個可以掛蓮蓬頭的掛勾

圖說:克難的淋浴管

洗手台上的水龍頭接了一條塑膠管的水管

圖說:這樣就有兩個出水口了^^

洗澡椅放置於浴室地板,另有一個塑膠管從洗手台的水龍頭接過去

認同感

由 高怪輪 在 周日, 01/03/2016 – 00:00 發表
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存在感,想要投入某個群體、想要獲得某些關注、想要找到自己的歸屬。

下午和一群夥伴討論障礙文化,很多的經驗都是慘痛的親身經歷才換得,無論那個年代都有對於身障勢的友善與不友善,但在這資訊爆炸與權利意識抬頭的世代,很多曾經的合理或不合理,其實真的都是不合理的!

只是在華人溫、良、恭、儉、讓的傳統觀念下,很喜愛教導所有人要珍惜所有,看見點滴良善,包容別人的不堪或小錯…
尤其社會對於已經處於弱勢的身障者總有些奇怪的看法與期待…不是覺得這群人很勇敢、很厲害、很棒!不然就是安一些生命的鬥士、樂觀的勇者之類的稱號…也都期待這些人要更懂得感恩,你看社會已經為你們做了什麼什麼,不可以不知足哦~或是這些其實是為你們特別做的、獨享的服務,為什麼都這樣你還不懂得感激*&%#%& 巴啦巴啦的~

可是很多事情明明法條就是明定在那裡,明明台灣很愛大喊要跟國際接軌,明明很多官員也高唱台灣符合了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怎樣怎樣的…

但是!我們叫無障礙計程車就是會有見鬼的要多收錢的情況,我們想要進餐廳就是很多無障礙的東西搞不定,我們高呼想要什麼權益就會有鄉民出來嗆那麼不感恩還叫個屁!

很多東西,如果連身為障礙者的我們都沒有自覺、沒有開口、沒有挺身而出的話,那那會有人真的想到我們?就算想到那制定出來的東西也不見得真的就符合我們的需求!

就像之前上課憲哥說的:再怎麼想像或再怎麼同理,都不可能真正了解身障者的不便!因為不是當事人,再怎樣都不可能理解身在其中的困難…

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

身障者更該了解自己的需求和定位,爭取自己應有的權利,不是獅子大開口、胡亂放矢,是針對必要的協助或是在合理的範圍內本該被保護的部分,站出來勇敢捍衛!而不讓社會、鄉民、朋友、甚至家人給阻攔、給勸退…

我們都在尋求認同、都想找到歸屬,但要是我們連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都不清楚、都不曉得的話…那我們又有什麼權利去吶喊我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又要怎樣去爭取旁人理解或認同我們?

認同之前,必先堅定自己的方向、理念,當我們有那明確的目標,那才有希望找到同行的夥伴,走接下來難行的仗…
你找到自己認同的目標了嗎?

全面啟動之倒頭栽

漫畫呈現摔角色的倒栽蔥

由 高怪輪 在 三, 01/06/2016 – 00:00 發表
今天是恐怖的一天,人生的走馬燈、電影鏡頭般的運鏡、月黑風高殺人夜的大雨…因素十足齊全!

一早醒來,小寒的這天並不太冷,但陰鬱又像在倒水般的傾盆大雨,令人的心情不大美麗…

手機在刷牙時響起,看護滑了好幾次,不動就是不動,從沒出現的狀況,接都接不了,想要重開機…竟然無法點關機或重啟的鍵!開了背蓋,電池卡在裡頭根本拔不開,放棄!

淋了點雨上了車,昏昏沉沉地來到學校,地下兩樓,常常停靠的寬廣區域,停妥、爸下車,操作升降機,我往後退,一步、兩步、調整角度,正要再往後退到平台時…

重心忽然後傾,後輪失去抓地力就往後垂直下墜,連帶把我一併帶走,視線快速從平視轉換到仰視~就像“全面啟動”第一層夢境在往後墜落橋底那樣,碰!的一聲,倒頭栽的就摔到地上,簡直就是硬生生吃了一記後橋背摔!

看著打開的後車廂門,腦袋還轉不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種腳比頭還高很多的畫面真不常見…

好險命大背後有椅背、頭靠和背包頂住,緩衝了大部分的重力加速度,幾秒後大腦開始運作。手,可以動,肩膀,沒有問題,腳,還是不動如山…輪椅整個卡死在升降機上,腳踏板反而困在靠近後車廂的位置,傻眼…

爸和看護緊急過來想把我拉起,但怎樣都動不了,教務處的老師居高臨下一臉擔心的問我有沒有怎樣?路過的不知是老師還路人趕緊前來一起幫忙,總算把輪椅扶正…

感覺沒什麼事,有點不太真實的飄浮感,輪椅的電源消失了,120kg的重量加瘦身有成的我依舊難推。

是怎樣~2016才剛開始就要衰一次衰到底就是了!

檢查了下身體,左手的虎口和大姆指上有些紅腫,頭有點小暈,後腦和脖子有點痠或小痛,右手手肘覺得有點卡卡不順,左腳腳指還腳背一直有會痛還被壓住的幻覺…輪椅除了被斷電,椅背有些搖晃,右手扶手也晃晃的…

恐怖的感覺在到資教後才開始發酵,打開電腦,連繫事情邊敲打鍵盤時發現…我的手在抖…不自主地輕微的抖,有點控制不太住它,是恐懼吧?要是後面的頭靠不夠高、背包不夠厚的話,後腦重擊真的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感謝朋友們的關心,無法好好說明實在是太震驚有些防衛系統直接就啟動了,也多謝老闆十分夠義氣在很短的時間就殺來學校幫我修好輪椅~

目前一切都沒事,頭一直都沒很暈,也沒有想吐或怎樣,有狀況我覺得不對勁會去看醫生,右手手肘小小卡卡,倒是不知為啥時不時會有盜汗得情形,有點不太喜歡…

沒事,請大家放心~人生難得有倒頭栽的經驗,其賽也滿酷的啦~~

迷思

高怪輪 在 周日, 01/10/2016 – 00:00 發表

今天搭捷運時發生一件有趣的事。

3個小小兵騎同一台機車

本著不要惹事生非和無事一身輕的原則,本人上捷運的一貫動作就是…睡覺補眠!除非剛好同車廂有超正的妹,不然理論上是不大會睜開眼睛的~

今天邊著急地想遲到了遲到了…邊感受到在我後方鬼鬼祟祟、四處遊走的蹤影,感覺不高,穿著灰色的背心,短頭髮、微胖身材…不斷從我的左邊移到後方,再去右側…

我轉過頭,是個約小學四、五年級的小男生,灰背心長到大腿,脖子上掛著捷運卡或證件類的橘色吊帶,完全不搭,加上腳上的小破爛球鞋…該是常被欺負的小鬼頭。

有種欲言又止在他臉上浮現,彷彿是擔心說出口的話會刺傷我還怎樣?

終於,他扶著握把,抬起頭,面對我…「你,你,你還好嗎?」

“還好啊~怎麼了?”一個小胖子緊張的感覺真的很有意思~

「我是問你,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幫忙?」

(感情是救國團之類想累積熱心助人之類的勳章吧~)“我很好啊~沒什麼事,謝謝”

小胖子可能很疑惑我這樣怎麼可能很好吧?

「那你怎麼了?為什麼要坐輪椅啊?」直接!我喜歡!

”我很久以前出了意外,所以就得坐輪椅,而且前幾天很累,坐著比較舒服”感覺不唬爛嘴就不太像自己,脫口就接了一句。

「是哦~那…那祝你早日康復哦~」

“謝謝”

講完小胖就站在門口,等待捷運靠站,前往他人生的下一段旅程。

我覺得很有意思!在台灣,無論是八歲到八十歲,沒接觸過身心障礙的朋友都會有一些迷思,好像坐輪椅的人都很不方便、很需要人協助;戴助聽器的人都聽不清楚,所以和對方講話都要很慢、嘴型很大,誇張的大;拿白手杖的人都會延著導盲磚行走,不然就很會唱歌;在新聞上發飆、無理取鬧、隨機殺人的人都一定是神經病,或患有精神疾病,這些人都很危險,隨時會爆發是顆不定時炸彈…

重點是,懷有這些迷思的人,大多都沒和身心障礙者親身接觸過…問他們怎麼會這樣想?不是電視,就是聽別人說、大家都這麼說、我媽媽從小就這樣教一定不會錯!

以訛傳訛是恐怖的…而且這種莫名其妙、沒來由的汙名化無所不在,還會由垂直、橫向、隔壁鄰居、都市恐怖傳說中得出相似的刻板印象!想要破除就得一個個夥伴去教育周遭所有的環境、友人、陌生路人…不然想要翻轉真的很難~

我想說,雖然我坐輪椅,可是我坐的非常自在!我有我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節奏,我有我的工作和興趣,我需要幫忙協助時也會找正妹幫忙…我真的不可憐!能不能不要每次看見我都要一付憐憫或不曉得為啥的和我說:加油!

套句我朋友說的:「我的輪椅是充電的,不用加油。」

收起你無謂的同情心吧!拜託!
p.s.圖放小小兵,是因為它雖然很無腦,可是卻很真誠,會用不同的角度看世界,而且不做作,就和我遇上的小胖弟一樣。

本文轉載自“高怪輪.意 在寫作”,喜歡或想轉載請連同網址一併帶走~

「沒關係,我可以」的絃外之音

由 trista 在 三, 01/13/2016 – 23:48 發表

那天下班晚了些,我搭捷運從臺北的最東側回到西側,下了捷運再花10分鐘的路程,來到約好的餐廳。初次見面就遲到,讓我有點心急,因此進到餐廳,我快速地搜尋著「可能是」我要見的臉孔。來到內側的座位,一位穿著簡單大方,短髮利落的女士背對坐著,我想「就是她了!」於是我靠近,引起她的注意,而她一抬頭見到我,便連忙起身,詢問我哪個位子合適?下雨天還好嗎?沙發式的椅子是否比較好坐?因為遲到而生的慌亂與歉意,來不及透露,便在一連串問與答的來回之間,消散了,強不過一股熟悉的焦慮—該怎麼協助眼前這位行動不便者?

一如過往遇到的許多新朋友,總在初識時,特別細心留意我的任何需要,有時卻超越「體貼」的臨界值,成為一種過度關注。每每嗅到那份「謹慎」與「緊張」就喜歡若無其事地躡手躡腳般,掩飾任何表露求助之意的神情,否定和掩蓋自己真實的需求,即使感到勉強,我也會小心翼翼,來讓自己顯得「不麻煩」,並且拒絕他人定義與強加需求於我。常常「沒關係,我可以」說在嘴裡,虛在心裡,還要帶點脾氣的說,暗示「別再煩我」。那些生澀的關切與氾濫的擔心,總能輕易觸發我倔強性格的警戒,像貓咪拱起身子,豎起尾巴,所有毛髮的表面張力升至最高點,直挺挺的伸展著,因為大腦自動化連結那些尚未觸碰差異,即預設身心障礙者的生命與生活等於脆弱、危險與悲苦的社會「關懷」。

身為以輪椅而非雙腳「走動」的人,不只一次,在路上碰到,陌生人用滿是慈愛的眼神,走向前對我說:「要加油喔!」好似他已深切認識我的生活處境,而我的神情理所應當再添上一層苦楚,我們亦不是前一刻才在川流人往的街上,眼神偶然相會的路人。「為什麼要加油?」陌生人總是吐露完自己的關懷,帶著殘留慈愛的笑容徑自離去,留下來不及發問的我。然後短暫的交會,也悄然在所有的錯身而過之中消逝。因此,我和障礙友人,約好以後再遇到「沒來由的加油」,要回應對方:「我的輪椅是充電的,不用加油。」

類似的關懷,有另一種以「憂慮」取代「鼓勵」的形式。有一天,我以輪椅的全速在捷運站內穿梭,趕著登上捷運列車,一路由臺北的西南側被運送到東側,突然聽見一位婦人,從後方使勁的重複喊著:「小心!危險!」我煞以為自己正身處險境或即將撞上別人,停下一看,輪椅與行人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並無危險之虞。正想再加速時,婦人已經追上在我身旁,驚恐地說:「你真的嚇到我了,小心一點,要小心!你太快了,要慢一點!」我一心只想別再錯過一班捷運,婦人誇張又強烈的擔憂,不僅沒有讓我為自己的高速行進,波及他人而有絲毫的歉意,反倒被激起一絲的怒氣:「難道平時行人在捷運內奔跑趕車,就不危險嗎?難道輪椅使用者不能趕時間嗎?」婦人的驚惶,令人費解,而我十足自信的駕駛技術,更是抬著頭,挺著胸,不容被質疑。

在所謂「一般人」的眼中「身心障礙者」是虛弱、易碎、不便、危險、辛苦和悲慘等單一概念的拼湊,抑或就像你我他的生活具有多元面貌,只因身心功能差異而無法如同多數人悠遊自在的共存於社會環境?進一步,還能問是一般人建構一個排除部分人的環境,是為一種「障礙」?然或身心障礙者的差異,凸顯體制與環境的僵固和侷限,是為一種障礙?

驕傲又自尊的我,曾經為了與各式殘弱的標籤切割關係,劃清界限,而習慣於省略自己的需求,並偽裝成「生活自理能力佳」的人;習慣於掩蓋自己的差異,卻擺脫不掉輪椅的跟隨;習慣於展現自己的堅強,卻忘記受助不等於軟弱。因而,彆扭的期待他人主動留意我的需求,恰到好處地伸出援手,又敏感他人過度想像我的「不能」,拒絕落入弱者的形象,然則,始終只是將自己置於無權發聲且被動等待協助的受者位置,尊嚴與現實便經常站在對立的兩方,相互較勁拉扯。相對地,那些滿腔熱心的朋友,也可能碰得一鼻子灰,覺得自己的心意,像是手上的冰淇淋被砸在玻璃上,緩緩融化並滑落,錯愕也受傷。彼此則都在各自的猜想之中,與對方互動,疏離且遙遠。

那天在用餐過程,初識的她,一再確認我是否需要任何協助,直到離開前,仍擔心外頭的雨未停,我獨自一人回家安全有虞,提出要陪我回家。「我每天都是這樣生活的,雨勢還好,不用擔心!」我篤定地說,不是客套、不是彆扭、不是好勝,也非為了抵抗惱人的關懷,而是平靜也如實的回應她的好意與擔心。因為,我確信自己清楚身體與環境的限制,也明白尋求協助並非弱者的專屬。直到回家後,坐在書桌前,我回想那晚的互動,我的淡然映照她的焦慮,不禁莞爾。

我想,如果人與人碰觸不熟悉的他人,想要關照對方又不得其門而入的行動,儘管笨拙,都是一種心意。那麼面對由行動方式到各項層面的生活方式,皆明顯有別於多數人的輪椅使用者,加倍的陌生,連帶而起的焦慮,似乎也都不難理解。

離開「協助與被協助」、「強者與弱者」、「能者與失能者」二元對立的僵局,我明白身體的差異及其衍伸的需求,並不是一種「麻煩」也相信開口尋求協助,不等於「軟弱」與「無能」後。我讀見「沒關係,我可以」不再只是一種逞強與孤傲,有時只是單純地希望他人允許與尊重我,以有別於一般人所習慣的方式,因應生活的困難,即使看起來像步伐搖搖擺擺,總在將要跌倒那一刻又及時穩住身體的小孩,讓人捏把冷汗,但那就是我的生活,是一種生活樣態的差異。

本文刊載於《張老師月刊》2016年1月號第457期,發刊日期:2015.12.31,轉載請註明。(http://mag.cnyes.com/Magazine/ct318/Series/20151231/)

CRPD公約 無障礙講座分享

數位坐輪椅的身障者在教室裏聽人約盟的工作人員講課

由 宛妤 陳 在 週五, 03/04/2016 – 14:08 發表
  
今天很幸運可以聽到從未接觸過的講座,在場幾乎都是障礙者與專家學者。首先由人權公約施行監督聯盟黃嵩立老師報告國家報告與影子報告,這個報告是我第一次聽到,整個報告撰寫格式都有詳細規定,我們要爭取自己權利最好辦法就是透過影子報告,所謂的影子報告就是民間報告,會針對一些應該改善或爭取的問題那我們會根據國家報告參考法規作檢討,像是列車上的無障礙座位不足,就會依據身權法第53條,去訴說他應改善的重點,等報告撰寫完畢會寄給委員,那就會有問題清單出現,這個問題清單就是所有報告中最需要討論的問題,也就是國際專家審查的重點。我覺得雖然台灣要全面無障礙是要好幾年,但會發現有些店家或公共環境大多有逐漸改變,從原本只有階梯的出入口到斜坡設置,這樣的規畫不只造福了輪椅朋友,甚至老年人、小孩、孕婦等,都能減輕必須抬腿的困難,當然不可能一次就改善,我們透過影子報告與國際委員溝通,要求政府應該這樣做,就像孫效仁特助(楊玉欣前立委特助)所說的,無障礙包含許多面向,食、衣、住、行、育、樂這六大面向幾乎都會面臨要設置無障礙,那從CRPD的條文來看,除了第9條很明確的規範無障礙外,其他第2條、第30條也有提到無障礙,還有經社文公約、兩公約等,以前的障礙者都會認為說因為自己這樣的障礙而不敢走出來漸而閉關門戶,讓政府機關在建築上、環境上更容易忽略障礙者,為此才會需要人權公約。

孫效仁特助(楊玉欣前立委特助)說身障者有四個基本原則主體、尊嚴、平權、自立,在這四個圈子中又包含許多面向有效溝通、輔具、環境、建物、交通、程序、通訊、文化及支持性服務,當然未來還有可能想不到的面向,要要求店家或是商業機關設置一般都會說經費不足、無權改建,甚至表面上說好但背地裡卻沒有動作,無障礙在未來可以說是極迫性的,台灣的高齡化及身障朋友的站出,讓許多民間團體成立,各個障礙別紛紛成立協會,讓政府知道還有這群朋友的存在,希望落實能讓障礙者更有美好的生活。

在這場講座中,許多障礙者極力的講出最近的經歷,有一位就學生他雖然講話很慢,但一點一滴的講完自己的心聲,她碰到老師說有問題可以問他,可是當她問了老師居然說诶你上課沒認真聽嗎這樣的話語,讓這位同學當下覺得這有點不尊重。教育這方面因為障礙別的需求,所以會需要規畫不同的教科書,並不是每位同學都能理解教科書上的文字等,像是閱讀障礙者就有這類的困擾,這也是為什麼要通過CRPD公約,並不是障礙者的問題,而是這個社會出問題,但其實每個人都有障礙,只是因為環境改善讓他克服了,希望未來能夠全面的無障礙,讓障礙者更能自力更生,完成夢想。

講座資訊:
1. FB:人權公約施行監督聯盟( Covenants and Conventions Watch)
2. Youtube:2016/03/03 CRPD權都懂系列講座:無障礙

研修公共建築物無障礙相關法規專案小組第3分組第8次會議 (20160304內政部營建署-建築物無障礙設施設計規範修正會議分享)

倘若筆者在不是因為實習的關係,恐怕這一生都不會獲得這樣難得的機會踏入內政部營建署進去旁聽無障礙設施設計的修改會議,在這眾多修正會議中,這一次會議討論的內容主要圍繞在無障礙設施設備設計的法令規範去做修正,舉凡是浴室及浴缸扶手高度、求助鈴設置處洗澡椅是否要固定式、水龍頭位置、輪椅觀眾席如何改善設計車位標示……等都在這次的討論範圍之內。以下針對上述欲修正處逐條文字變色敘述之。

  • 602.4求助鈴:應設置一處距地板面高90-120公分之求助鈴,並連接至地板面高10公分之活動拉桿,可供跌倒後使用,且應明確標示,易於操控。(浴缸邊求助鈴)
  • 603.3浴缸:浴缸內測長度不得大於135公分;浴缸外側距地面高度40-50公分、底部應設置止滑片,且浴缸兩側接近中央上緣處,應設置扶手或把手(圖603.2、圖603.3)。
  • 603.4扶手:側面牆壁應裝設一水平及垂直扶手;水平扶手上緣距浴缸面10-15公分,與出水側牆壁距離不得大於38公分;垂直部分之長度不得小於80公分,與浴缸靠背側之外原距離約70公分;出水側對向牆壁應設置L型扶手,該扶手水平上緣距浴缸面10-15公分,垂直及水平部分之長度不得小於60公分,且垂直部分距浴缸外緣不得超過10公分(圖603.4。)
  • 604.1適用範圍:設置淋浴間應符合本節規定。說明:整並有關移位式淋浴間貨輪已進入式淋浴間相關設置規定,以增加設計彈性。
  • 604.2淋浴間尺寸:淋浴間長度不得小於80公分,前方應設置迴轉空間,其直徑不得小於150公分。說明:明定淋浴間之空間尺寸及應設置迴轉空間以利使用。
  • 604.3扶手:除入口測兩側150公分範圍外,淋浴間內之牆壁皆須設置扶手,地板面距扶手上緣高度為75公分。說明:明定淋浴間內扶手之設置區域。
  • 604.4洗澡椅:座椅應防滑,若為平滑者,座椅前緣應略高於後緣。說明:條次調整並刪除固定座椅文字以增加設計彈性與使用便利。
  • 604.5水龍頭位置:應設於距地板面80-120公分之範圍牆壁,且兩側距牆角應留設38公分以上之淨空間(圖604.5)。說明:第604.5的水龍頭位置並未附圖或以文字說明意指洗手台、牆角還是蓮蓬頭的水龍頭。延至下次會議須逐條增加,如604.6蓮蓬頭。
  • 702.4席位安排:輪椅觀眾席未得設置於觀眾席不同位置、區域及樓層,已增加多方位的較佳視野角度,並配合設計做適度標示。
  • 703.2深度:可由前方或後方進入之輪椅觀眾席位時,空間深度不得小於120公分(圖703.2.1),而輪椅觀眾席僅可由側面進入者,則空間深度不得小於150公分(圖703.2.2)身心障礙聯盟建議:703.3地面無須畫隔線及輪椅標誌。說明:由於輪椅族使用時感受到被特別化,故希望能改善畫隔線及輪椅標示。本次會議建議直接以設計改善即可,如地毯顏色之區分。
  • 704.5欄杆:座位前地面有高差者應設置欄杆,欄杆高度75公分(圖704.5)。說明:由於輪椅族不希望座位出現像監獄、狗籠般的欄杆。故本次會議希望改為要適度阻隔即可。
  • 803.2.1車位豎立標示:應於室外停車位旁設置距夜光效果之無障礙停車位標示,標示尺寸應為40公分X40公分以上,下緣高度190-200公分(圖803.2.1)。)身心障礙聯盟建議:圖例應能辨識汽車或機車停車位。說明:使用者希望能在較遠處就能得知是汽車還是機車的停車位。本次會議最後列為加分項目。

  在本次內政部營建署-公共建築物無障礙相關法規專案小組第3分組第8次會議的修正中先延續上次會議完成後所要延議的事項先回顧,並由主席提出為縮短本會議時間,要由能夠討論的較快的項目開始討論,最後再討論需要花較多時間去修改的項目的做法,各委員表示同意後開始針對本次議題逐條依序審查。為了縮短會議時間,其書面及電子資料的整理也是一大工程。(例如要討論修改第幾之幾條會具體列出現行的規定內容為何,而要修改的版本為何,需要效仿之文字圖例為何,並另外增加說明及附註委員修改所提供的建議內容讓所有委員、代表、專家學者、實務業者、政府官員等人參與人員能夠在看到資料時能一目了然減少不必要的講解時間。)

  其中修正部分大多是要確定是否需要修改該規定的文字標題或內容敘述,若要修改則是可能因為其用字會令定義有所不同。(例如:第604.5的水龍頭位置並未附圖或以文字說明意指洗手台、牆角還是蓮蓬頭的水龍頭。最後決定延至下次會議須逐條增加,如604.6蓮蓬頭。)因應規定所產生的問題直接改內容試著讓規定更加完善,亦或是要讓該條原封不動將該規定執行時發現的漏洞問題改由教育宣導來改善。修改的宗旨最重要的就是要精簡扼要的列出真正需要規定的項目而不是規定的一拖拉庫的內容反而讓實際執行時產生鑽漏洞的情形。

  旁聽內政部營建署-修改建築物無障礙設施設計規範的修改會議時可以發現主席真的很厲害,總能在一片討論陷入混亂或膠著時不帶情緒的馬上提出問題所在公正的整理狀況。因為很有趣的是規定都是文字,當然更好的還有副加圖片,但是同樣的一段話、一張圖,不同人可能會有不同的認知,以為是他所想像的那樣卻有可能跟真正認知的內容不同。而會議過程中來自不同方面的專業人士,如委員、代表、專家學者、實務業者、政府官員等參與人員也會依照自己執行或實際體驗所碰到的問題去提出希望具體改善的問題點,來讓大家集思廣益如何精簡扼要又能簡單明瞭改變這項規定,因為規定一定下去以後評鑑就有可能會遇到,而實際上要求的東西是不是台灣真的有製作,還是可以從日本進口買或價格是不是太貴不符合成本、使用者根本覺得沒必要等這些都是要去多方考量的。筆者覺得像這樣被帶出去才知道自己像井底之蛙一樣自嘆不如,要虛心求教的東西還多著,學無止境,如何把學的知識套到實際運用令所學有意義在這一生直到老了退休都還得繼續思考及學習,才能夠一直進步跟得上腳步。

文化平權,不是「5折優待票」

由 trista 在 四, 03/10/2016 – 22:35 發表
「大家為什麼想來看今天的表演?」主持人抬頭望著觀眾問,猶豫數秒,我想我該說說自己來到這個劇場,來到這些演員前的故事,便抓緊機會舉手。

大約是2014年的聖誕節前,我參加台灣被壓迫者劇場的戲劇工作坊,認識講師喬色分,而知道「一一擬爾劇團」,是以一人一故事(Playback)為表演形式,演員們表演的題材,來自現場觀眾分享的生命故事,說故事、聽故事、演故事,讓故事再織而成的新樣貌,雜揉過去的氣味,在劇場的空間裡共享,是一人一故事劇場的迷人之處。關注一一擬爾的表演訊息許久,一直沒有機會前往,因為劇團長期合作的演出場地,是在劇團排練場附件的一間咖啡廳地下室,沒有電梯,但場地租用成本低,道具運送也方便,對於財務吃緊的表演團體、社運組織而言,都是格外珍貴的資源。

「這一次得知場地換到納豆劇場,我和朋友就開始在網路搜尋劇場的圖片,外觀、出入口、內部座椅形式,細細檢視輪椅能否進出,觀眾席是否有輪椅可以停靠的空間,確認出入口的台階高度約5公分,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準備活動式斜坡,相較先前到不了的地下室,我們還是決定要來!」我對著台上的演員說。

主持人接著對演員們說:「請演!」第一位演員重複欣喜轉瞬又沮喪的神情:「好想去…但是上不去,好想去…但是上不去…」。

「我的需求…我的需求…被看見了,終於被看見了!」第二位演員以身體表現越不過環境阻礙,受到空間擠壓和排除,挫折與抵抗的張力,直到重拾「行」的機會與權利,才得以舒展。

另有人演著第一次前來觀賞的期待與情怯。像是腦海裡的小劇場,全部瞬間被人讀取,精准掌握,並在自己面前同時立體呈現。演員們將我的故事「演回來」也道出一位輪椅使用者的不平、等待、盼望與生活實貌。參與活動必須事先確認場地是便於輪椅進出,依著活動的時間長短,還要擔心是否有無障礙廁所能使用,因為多數的活動主辦者對於一腳跨過的台階,少有敏感度,對於無障礙硬體空間也不甚了解,肢體障礙者參與活動所必要的環境條件,往往選擇場地時,就被遺漏。偶有輪椅進出自如的活動場地,也多是「碰巧」而非「有意識」的選擇,當遇到障礙者想要前往而場地卻不允許時,主辦單位總是措手不及的回應:「很抱歉,以前沒有遇過」那麼,下次可以留意嗎?我一次又一次地問。

各類藝文活動,講座、展覽、動態表演、藝術工作坊等,在既有建築就缺乏無障礙設計的現實下,加裝、改造都是一筆不小的費用,大多數房東不願投入成本,何況在市場機制下,也不怕沒人租。加上政策一貫只規範特定坪數或席位數以上的場地,必須具備無障礙環境,因此無障礙藝文展演場地,僅有少數大型空間具備,如:兩廳院、城市舞台,幾乎等同大型知名藝文團體的專屬,小型劇場即便是政府管理的空間,也常以「這棟建築很舊了」為回應。在寸土寸金的大台北,許多藝術工作者要撐起生存機會、撐開創作空間、撐下生計艱困,冀望作品可以問世並與人交流,卻難有一個好場地呈現作品,小眾的觀者,小額的收入,小量的能見度,讓窮困藝術家陷入始終敵不過大劇團的循環。而懷著一些理想,願意保留部分空間作為藝文活動與社會運動,自主串聯起空間共享網絡的咖啡店或餐廳,也因難以負擔高昂的租金,搭著老屋再用的風潮,常是落在障礙重重的空間。當藝術在不同角落散開,障礙者卻不一定能觸及多元而豐富的藝術創作。

綜合政府的消極作為、環境的普遍排除、社會的薄弱意識,身心障礙者的文化平權,只剩「5折優待票1」卻鮮少思考「票價優待」的立意,是在環境障礙仍普遍存在下,身心障礙者社會參與相對一般人困難的補償政策,或是為了回應身心障礙者因處於就業結構的不利位置,成為經濟弱勢的需求?無論是何者「票買得到,表演看不到」的困境,始終被擱置著。每當身心障礙者要求平等參與文化活動,對自身難保的商家與藝術家來說,便成為不近人情的苛求,但身心障礙者爭取人權,從來不是為了壓迫他人,也不願看見弱弱相殘的局面,同在弱勢處境與多重限制裡的人,難道只能持續無奈的相望、尷尬的迴避,甚或不堪的對立?

那場演出完畢後,一位演員興奮地告訴我:「真的很高興你來,因為換場地,我們也看到以往不能參與的觀眾,雖然觀眾席由平面式變成階梯式,不太習慣抬頭望著大家,聲音也較難傳到最後一排,必須克服新的困難,但這個選擇是對的!」我絕對相信嘗試新場地的選擇,不僅是場地成本增加些許、道具運送麻煩些許、技術問題困難些許,還有更多我所不見的隱形成本。然而,一一擬爾劇團展現了一群文化工作者的承擔,以實際的行動突破限制,並實踐其社會責任,在那天喬色分與工作坊成員分享劇團公演訊息,卻發現上前詢問細節的我,並無法前往觀賞的一年之後。

倡議團體經常以「權利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激勵和提醒彼此為自身與群體權益主動出擊,而非坐享成果,但是任何一個群體的平權,也非單靠各自打拼可以成就。如果你有一個好場地,如果你有一些好資源,如果你有一件好作品,如果你有一份好理想,如果你有一點好方法,能不能在相互理解後,於各自的位置,醞釀、爭取和創造一些挪移的機會,讓同在限制裡的人們,共享更大的自由?

一起為不容易,但對的事努力。

1身心障礙者享有5折優待政策來自《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第59條:「身心障礙者進入收費之公營或公設民營風景區、康樂場所或文教設施,憑身心障礙證明應予免費;其為民營者,應予半價優待。身心障礙者經需求評估結果,認需人陪伴者,其必要陪伴者以一人為限,得享有前項之優待措施。」

*本文刊載於《張老師月刊》2016年3月號第459期,發刊於2016年03月01日。

我與我的輪椅在找房子

由 trista 在 二, 04/12/2016 – 16:01 發表
「臺北居,大不易」是許多青年在首都生活的共同體會,更是身心障礙者血淋淋的生存壓力。

半年多前完成碩士學位後,領取畢業證書的那一刻,意味著我將要在期限內搬出學生宿舍,正式步入「無殼蝸牛」的生活。當時時間緊迫,從論文完成、找房子、搬家到工作上任,全部在一個月的時間內連續發生。每天每天都守在租屋網上,從自己理想的價位,一點一點往上調,直到再多一點,就要佔去薪水的一半,卻仍在一次次電話詢問裡落空。打了數十通電話,實際看房的數量,大約只剩六分之一,曾經一天跑了4個地方,路途中還一邊用手機搜尋其他機會,都一一落空,到了現場,不是發現房東「不曉得」自己家裡有台階;或是出入口平順,電梯卻太小;或是走道因管線通過,有多處高低差,無法通行等,各式的問題。

將所有屋內空間,切割至經濟效益最大的租屋生態裡,一扇窗、一個陽台、一台飲水機,都可以對應一個價格,公寓、透天、電梯大廈,房租起跳價格皆有別,而坪數大小,更是直接反映在租金之上。然則輪椅使用者的生活空間需求,出入口平順、設有電梯、輪椅迴轉空間足夠、取水便利等等,若在租屋平台,點選各項條件,出現的房屋租金,便是各項條件對應價格的加總,往往超乎預算。何況許多的電梯大廈,在電話詢問時,便得知出入口有階梯,而刪去選擇,因此為了滿足空間需求,至少要先看到房子再說,好幾次也顧不得預算問題,便預約看房。基本居住需求,在失控市場機制的運作下,成為奢侈的選擇。

那陣子,我深深感受要成為台北國的一員,安居樂業,是門檻極高的事情。而離開學生身份,進入職場,即將邁入生命下一個進程的喜悅與期待,也難敵可能流落街頭的焦慮與挫折。

找房子的過程,從預約看房,房東聽見我詢問有無階梯、斜坡等,即能覺察 些「什麼」,得知我是輪椅使用者後,有些會反覆強調「有台階,真的不方便」 便快速結束對話,腦袋沒來的及建構實際空間的畫面,也沒有空間討論自行加設斜坡的可能;若是可能「有機會」的空間,房東也多在聽聞「坐輪椅」後,接連著問「你有工作嗎?」知道我將要研究所畢業,進入政府單位工作,才會稍加放心地進一步預約看房時間。我一貫不喜歡在與人互動時,提及「台大」這塊招牌,然而好幾次,我驚覺自己使用了這塊「好學歷」的招牌,相信它能為我擔保「好房客」的可能,也藉以捍衛自己。「身心障礙」、「台灣大學」、「碩士」、「公部門」 關於我的不同經歷與狀態,成為「個人信用」的評估指標,各種社會身份的消長,加減後得出一個人是否能當「好房客」。

其實向房東表明自己是輪椅使用者,本質上,只是為了說明個人需求,然對方的反應,卻能讓人嗅出「一個人的需求」實則是「一項身分政治」議題,「身心障礙者」隱含一些想像,也意味著一些風險,在房東的語塞與猶疑裡,而不在面對面的討論與了解後。因此,每每要說出「我有用輪椅」都是一次要深吸口氣,等著接過對方反應的過程。在一次一次的落空中,又怎麼不埋怨、不憤怒,社會的壓迫?記得當時在Facebook上分享找房的挫折,有朋友回應:「每個年輕人都會走過這一遭,你不會輕易想要回家投靠爸媽吧?」可見看待主流環境剝奪身心障礙者的生活與生存空間,仍是落回鼓勵個人要勇敢堅強。其實我不需要「激將法」而是期待有更多的人加入實踐公平正義的行列。

實際到現場看房時,碰到小台階或門檻,除了有同行的朋友協助,我必須在短時間想出改善措施,畢竟未來的日子,是自己要過的。為了不讓房東快速以一句「好像不太方便」就關閉一切討論的可能,必須在言談中偷渡一點建議,並探問房東是否同意房客自行增設斜坡。幾次在狹小的套房,輪椅僅能直線進出,不能迴轉,在人車無法錯身的走道,行經轉彎處,更要小心翼翼,深怕不小心「表現不佳」擦撞牆壁,在「重金裝修」的房子留下一絲痕跡,將讓房東心底的顧慮又多一些,拒絕的可能又增一點。像是媽媽帶著孩子外出,需時時擔心孩子是否「不乖」造成他人困擾一般。我的行動方式,成為被監控的對象,我的輪椅,成為附加的物品。我與我的輪椅,到處「碰壁」,難以找到容身之處。

經歷租房之難,我清楚看見,當房子不單是為了居住而存在,不住了可以賣,不賣了可以租,變成逐利的商品。人們競相圈地,建造可以兌換金錢的地上物,再拼命佔據,卻忘記土地從來不該是少數人的所有物。於是,買房是夢想,租房也時常流離,尋求一個安身、安心也安全的「家」好難!好難!特別當我真實地走入現實社會的沙場,經驗一個人是借由學歷、職業、身心障礙等社會身份快速被評斷與認識,就越是能夠理解和想像社會底層生活者,離不開街頭生活的循環困境,是如何在環環相扣的結構性因素中生成。隨著「青年窮忙族」的議題,近年受到關注,政府提出青年住宅政策,其實,還有一群人在經濟、空間和偏見的多重擠壓和排除下,無法以自身之力,為自己的需求,購買或租借一個安身立命之地。

回到身心障礙者的自立生活。在食衣住行都無法達到基本的滿足時,何來真正實現「自主決定,自我負責」?在等待政府一期社會住宅完工的時間裡,生活不會暫停,需求不會消失,身心障礙者的「居住權」不能只用「等待」來實現⋯⋯

最近,我和我的輪椅,又要找房子了,我們必須一起入住。

*本文刊載於《張老師月刊》2016年4月號第460期,發刊於2016年04月0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