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 trista 在 週六, 12/10/2016 – 21:59 發表
「妳這樣,怎麼…?」「妳這樣,可以…?」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也許是全身關節劇烈發炎,蜷縮在椅子上的身影,讓旁人看見身體承擔了龐大的苦痛;也許是坐上輪椅,不倚靠雙腳來移動的方式,讓旁人聚焦在身體的失去與不能。小學、國中時期,親戚常問:「妳這樣,自己在學校可以嗎?」「妳這樣,要上廁所怎麼辦?」聽到媽媽會固定時間到學校協助我,便回應:「那還好,只是媽媽會辛苦一點」。
到了高中、大學,生活觸及、參與的範圍逐漸擴大,每當想要和同學一起去旅行時,想要申請學校宿舍時,「妳這樣,怎麼…?」的問句,沒有因著成長累積的生活經驗與應變能力而減少,始終如輪椅之於我,不可分割。
「這樣」一個抽象的指稱代名詞,鮮少有人提及「這樣」是「怎樣」,是坐輪椅的狀態本身,還是背後所指的,對行動不便和受限關節的憂慮與猜想?「這樣」模糊而快速的論斷輪椅使用者的能與不能,讓我摸不著別人真正擔心的問題所在,總感覺不被信任也不被支持。
有一段時間,我特別不喜歡聽到爸爸得知我想要報名校外活動或規劃出國旅遊時,第一句話就是:「可以啊,有沒有朋友要跟妳一起去?還是要媽媽陪妳去?」
不管是朋友還是媽媽,「帶個人同行」一直是爸爸認定最安全也最妥當的做法,卻是我心裡的下下策,也是最便宜行事的選擇。所以,每當聽見爸爸又將「有沒有人一起去」做為同意我參加活動的前提時,我便耐不住性子往下討論,而是關起門來尋找和串連各種資源,直到有足夠信心一一擊破爸爸的顧慮,試圖證明輪椅使用者除了同意一般人視為行動能力的失去,並預設生活的不能,或者不同意捨棄對生活的想望,卻被認為只有健全的身體才能替代我的不能與確保我的安全,在這兩者之外,應當還有第三條路…。
我具備清楚自己需求的能力,即便在無障礙環境的搭配後,仍無法排除人力的協助,自成一套的生活方式與策略,應該被正視為一項能力。當人們以健全身體的功能狀態來框限殘缺身體的可能,好像只有身體功能如一般人,才能被信任具有因應生活困難與維護自身安全的能力。於是,也形成兩類極端的障礙者形象:符合預期的失能樣貌,日常生活需由他人照顧,決策權也經常為他人取代;不符合預期的超人樣貌,可以憑藉自身力量,超越身體限制,勵志神話隨之流傳。因此,關於「能」與「不能」,必須在翻轉一般人的既有視角後,才有所定奪。
我逐漸明白,並非是靠百分之百生活「自理」來決定自己是否具備獨立生活的能力,我更希望在日常生活中,透過人際接觸,展現自己的生活態度,成為參與翻轉視角的實踐,試圖撐開、撐歪了一般人看待「能力」的視框,脫離被定義的「失能」。然而,真實的互動經驗,卻常讓人感覺未見成效即又歸零…。
剛到現在任職的工作時,主責工作是和會員一同準備食材、料理午餐。以一般人的高度和動線所設計的廚房,是我主要活動的空間。有一陣子,當我向新認識的會員介紹主要職務時,他們回應的多不是好奇我的烹飪經驗,而是直盯著坐在電動輪椅上的我許久,有些皺著眉,有些帶著問號,有些直言:「妳這樣方便嗎?」
確實,準備多人分的餐食,是一件費力的事,再加上不合身的廚房配置,讓開個水龍頭、拿把鍋鏟、炒一道菜,都不是順手可及,但是,看著會員眼裡的質疑,對一個新人來說,不免希望快速獲得認同,想要當一位可以獨立運作的人。所以,是否要勉強自己的身體多克服一些困難,以打破別人的預期;還是坦然面對自己的困難,開口尋求協助?會員會不會將我的求助,簡化為個人身體受限的結果?在他們眼裡,我會不會只是一個很多事都做不了的職員?
有一回,同事邀請一位會員和我一起採買食材,順便帶我熟悉周遭環境。對方立即回應:「我不要,我不會幫她(秋慧),妳(同事)不會自己陪她去喔!」
我還沒有機會說明實際需要的協助,就被認定為「需要被幫忙」的人而遭到拒絕。
當一位肢體障礙者碰上另一群身體活動能力如常,卻受精神狀態困擾的人,似乎沒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知,而是如同多數肢體健全者的認識:看見輪椅使用者,即看見許多的不能。
有一天,另一位會員突然走進廚房,問:「秋慧,妳要怎麼去會員旅遊?」
核對下,他好奇的是「輪椅怎麼上遊覽車?」當下我聽見的不是帶點質疑的提問,而是過往經驗缺乏下的疑惑。雖然從那位會員的反應裡,我想他是以雙腳行走的生活經驗,來思考我可能遭遇的阻礙(更不會知道可以租用無障礙巴士)。因為有機會接觸,讓他覺察到我們的差異,並產生好奇。
也許在個體的經驗與經驗之間,難以跨越的,包括:每個人身心狀態不同、積累的經驗差異所形成的認知落差,此外,公共空間內,多元族群的獨特性,是否被考量並具體反映在空間的配置,抑或銷聲匿跡?如畢恆達老師說:「空間即是權利」,空間可能也宰治了每個移動者對他人的認識,建構「理所當然」的社會運作。一時之間,我稍微可以感受到從小到大,那些「妳這樣,怎麼…」的問題裡面,不那麼刺痛的溫柔。
後來,和朋友聊到曾被會員拒絕一同採買的事。當時,我自己去採買,還特意在出門和回來時大聲嚷嚷,想讓那位拒絕我的會員知道,少了他的協助,我還是有自己的方法和策略。
我跟朋友分享:「逛賣場的時候,只要繞一圈,確定每一樣我需要的商品在哪裡,拿不到或拿不動的,就找店員幫忙,最後再告訴店員怎麼懸掛所有東西,讓輪椅載回來。我只是沒辦法靠自己的手拿而已,還是可以把東西買回來。」
朋友笑著:「所以,我一直覺得不同的人要多相處啊!我也需要跟妳多相處!」
是啊!相處!相處讓差異可以浮現。相處也讓經驗得以因差異開啓的好奇、疑惑與探問,激盪、交流,甚至轉化。最後,相處似乎也帶我看見「存在」即是「意義」。
*本文刊載於《張老師月刊》2016年11月號第468期,發刊於2016年12月01日
探索更多來自 隨意自在所行無礙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